别把自己的品味，当成用户的需求

从《区分》重想小秘书 PPT 与 Maydayland

设想两个场景。

我把一份 PPT 做得十分漂亮：大幅图片、少量文字、留白充足。交出去，对方却说：“好看是好看，但我要说明的依据呢？这一页怎么拿去讨论？”

我找到一件做工不错、国内采购价也有优势的周边。图片拍得精致，网站做得漂亮。对方看完却没有购买：“是挺好看的，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这不是两条已经发生的用户访谈，而是两个值得警惕的产品困境：东西没有明显做错，却没有进入对方的生活。

此前写《从做 PPT 到卖潮玩：共鸣，以及 OUTBIRD 的真正价值》，我把两条业务共同的工作概括为“理解—表达—反馈”。[1] 读到布迪厄《区分》，这个循环里又多出一个必须追问的问题：

我用来理解用户的那双眼睛，会不会本身就带着偏见？

我习惯的工作方式、受过的训练、喜欢的设计、经历过的旅行，都能帮助我发现机会，也可能让我把自己的处境误认为所有人的处境。

图一｜沿用上一篇文章的两条业务关系图。这一篇继续追问：当我们说“有价值”时，是站在谁的位置上判断？

一、布迪厄提醒的，不只是“萝卜青菜各有所爱”

我读到的那段话，主要在批评知识分子的一种习惯：各方都声称自己客观，却可能把自身位置带来的局部眼光，当成对所有人的普遍判断。争论很热闹，产生这些立场的社会关系反而被遮住了。

《区分》导论进一步把品味与成长环境、教育及社会位置联系起来，并指出，对文化作品的理解常常需要后天获得的知识与识别方式。[2]

放到产品工作里，我得到的提醒是：不能只研究“用户喜欢什么”，还要研究这种喜欢在什么生活中形成，又由谁认可。

不过，这不是给人贴标签的许可证。不能简单说“工人只要实用，教授追求文化，有钱人喜欢低调”。同一个人，在工作汇报、朋友聚会和独处时，就可能采用不同标准。这里借用的是一种关系性的提问方式，不是把某段历史中的阶层分类直接套到今天的消费者身上。

“谁都能有自己的喜好”，也不等于“谁的标准都一样有分量”。一个人可以喜欢某种 PPT，另一个人却能够决定它是否通过评审。一个人觉得一件周边有意义，另一个人则可能影响圈内人是否认可它。

产品要面对的，既有个人喜好，也有评价权力。

二、小秘书 PPT：一份“好看”的文件，究竟要通过谁的检验？

做 PPT 工具，很容易把任务理解成：输入一个不够漂亮的文件，输出一个漂亮的文件。

但小秘书的用户，并不总是在为自己做 PPT。他可能要向领导汇报，向客户提案，向同行解释，也可能要给完全不了解背景的人做分享。

这意味着至少有两层评价。

第一层，使用者判断小秘书是否省事、可靠、可控。第二层，听众判断这份材料是否清楚、可信、有用。两层标准相关，却不是同一回事。

使用者觉得操作很爽，不代表听众更容易理解；设计师觉得页面很高级，也不代表使用者敢把它交出去。

设想同一份项目材料进入三个场合：

场合	对方需要完成的判断	页面应该帮助什么
现场演讲	抓住主张，跟上讲述	突出重点，控制每一刻的信息量
项目评审	比较方案，追问依据	保留来源、条件、备选项与关键细节
会后转发	在没有讲述者时独立阅读	补足背景，让结论与证据能自行衔接

这是一组设计情境，不是三套固定模板。它说明：同一份信息，可能需要不同的表达组织方式。

如果工具不分场合地删文字、放大图片、统一留白，它可能只是把设计圈里的一种偏好，包装成了人人适用的“美化”。

我更希望小秘书先理解三个问题：给谁看？怎样看？看完需要做什么？能从当前任务和既有设置中确认的，就不要重复问；真正拿不准的，再用少量选择让用户决定。

此时，“美化”的含义会改变。它不再只是“让页面像某种优秀模板”，而是“让这份材料更适合完成眼前的沟通”。

当然，理解评价者不等于只会迎合。事实不能为了讨好而删改，风险不能为了简洁而藏起来。有些不合理的表达习惯，也值得用清楚的前后对比去改善。我们应当把不同方案及其代价交给用户，而不是偷偷替他决定。

三、翻译、改比例和美化，其实都在保护一件事

从这个角度看，小秘书最熟悉的三个方向，可以被重新理解。

翻译，不只是换一种语言。 一句原本克制、准确的判断，翻译后变得夸张，会改变别人对讲述者的看法。文字变长、图注错位、术语前后不一，也会影响可信度。因此，值得追求的是意思、语气、术语和版式的协调，而不是只统计翻译了多少字。

改比例，不只是改变画布大小。 会议室投影、大会超宽屏、手机阅读，对字号、构图和信息分布的要求不同。用户真正希望保住的，是自己的重点在新的呈现条件下仍然成立。工具遇到无法自动处理的内容，应该指出需要检查的地方，而不是交付一个看似完成的文件。

美化，不应该顺手抹掉表达者。 用户可能接受对齐和层级优化，却不愿意把自己的材料变成一眼就能认出的通用 AI 风格。我们可以提供保留原有风格、保守整理和较大幅度重构等可选择方向；这些是产品设计建议，并非对现有功能的上线声明。

这三个方向共同保护的，是用户已经投入其中的判断、劳动和表达意图。

小秘书值得争取的口碑，因此可以更具体一点：

它没有擅自替我改意思，也没有逼我接受另一套审美。它帮我少做重复劳动，把我要讲的话稳稳地送到该听见的人那里。

这也提醒我怎样展示产品。不要只拿精挑细选的“丑图变美图”证明自己。应该展示一段完整过程：原文件有什么约束，处理后保住了什么，哪里仍需要人工确认，最后怎样交付。

真正值得降低的门槛，不是让人人背熟设计术语，而是让不熟悉这些术语的人，也能把自己的专业判断表达清楚。

四、Maydayland：同一件东西，为什么有人无感，有人珍惜？

Maydayland 的起点与小秘书不同。小秘书从我自己的工作困难出发；海外站最初让我心动的，是旅行中看到的价格差异。前者容易高估自己的代表性，后者容易高估价差本身的意义。

围绕 Maydayland 讨论五月天相关周边、粉丝自制物料与礼物时，我尤其需要把“商品”放回关系里理解，而不是只把它看成一件待加价出售的东西。

设想一枚小小的纪念挂件。

不熟悉相关经历的人，可能只看到材料、尺寸和做工。经历过某场演出的人，可能从一个日期或地点认出自己的那一晚。给朋友挑礼物的人，则可能在意：收到礼物的人，会不会觉得“你记得这件事”。

这些只是需要验证的可能性，不是我们已经掌握的用户动机。它们提出的问题却很具体：消费者要拥有的，究竟是这个物件，还是这个物件帮他保存、表达或连接的某种东西？

这也不是说所有购买都必须有深刻故事。单纯觉得可爱，摆在桌上会高兴，就已经可以成立。把每次消费都解释成身份竞争，同样是在替别人编故事。

图二｜物品不会自动把意义完整地传给另一个人。共同经历、使用情境与具体关系，决定了哪些部分能够被认出来。图为既有“主体—客体—主体间”框架示意，不是消费者行为测量结果。

因此，“海外用户”还远远不是一个足够具体的用户群。地理位置能提示支付、语言和物流条件，却不能直接说明一个人为什么喜欢某件东西。

我更愿意从几种待检验的任务开始：第一次参加相关活动，需要知道怎样准备；为朋友选择礼物，需要降低选错的风险；想保存某次经历，需要一个不容易与别人的纪念混淆的物件；想与同好交流，需要能被彼此理解的表达。

同一个人可以同时处在几种情境里。我们不必急着发明一堆“用户人格”，先把具体时刻弄清楚。

这里还有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：假如某种粉丝物料主要用于无偿交换，那么交换本身就可能是意义的一部分。把它直接搬进商店收费，未必是在“满足需求”，也可能破坏原来的关系。必须先问清楚，大家愿意付费的究竟是物件、原创设计、定制服务，还是省去采购与配送的麻烦。

能制造，不等于适合卖；有人喜欢，也不等于愿意按我们设想的方式购买。

五、商品页要呈现的，不只是产品，而是它怎样进入生活

据此设计 Maydayland 的商品页，我会先做一个很具体的调整：别让每件东西都只剩下白底图和规格表。

白底图有用，但它主要回答“长什么样”。用户还可能需要知道：拿在手里有多大，挂在什么地方，怎么安装，夜间是什么样，礼物打开时会看到什么。

我们可以把一件商品的表达拆成三层。

第一层，让人认出用途。 用真实照片或短视频展示它被使用的那一刻。没有实物就明确标注概念图，不能把效果图当成已经交付的成品。

第二层，让人理解关联。 它为何适合这个情境？定制内容由谁提供？有什么设计来历？解释应当建立在真实来源上，不能给普通货物虚构一个感人的历史。

第三层，让人放心下决定。 尺寸、材质、制作与配送安排、售后边界，要讲明白。对于围绕某个日期购买的礼物，能否在需要之前收到，可能比再添一句漂亮文案更重要。

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把所有功能性缺陷都交给“情绪价值”弥补。粗糙的边缘仍然是粗糙的边缘，迟到的礼物仍然可能错过那个时刻。意义与质量不是彼此的替代品。

同样，不能靠模糊身份换取信任。原创、已获授权和转售商品，应当如实区分；不具备官方身份，就不要借页面语气、标志或模糊措辞制造这种印象。这里是我们选择的经营边界，不是对任何具体商品权利状态的法律结论。

我愿意争取的价值，是把理解、设计、选择与交付做好。不能因为知道一个群体珍惜什么，就把它变成“你不买就不够热爱”的压力。

六、最需要被研究的人，也包括我自己

读《区分》最有用的地方，不是让我觉得自己终于能看穿消费者，而是让我更难轻易相信自己。

我可能因为熟悉设计，而高估形式的新颖；因为讨厌返工，而把所有人的第一需求都理解成效率；因为见过国内供应链价格，而低估海外消费者对信任、选择和交付确定性的要求。

这些都可能是判断的起点，但不能直接成为结论。

连一句宣传语，也应该经得起这种反问。比如我们讨论过的“先进组织用飞书，落后组织用小秘书”，有反差、有记忆点，却也可能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觉得：我是不是先被嘲笑了一遍？这个效果不能由写文案的人自我评定。

与其宣布谁先进、谁落后，我更希望验证一种不贬低用户的表达：你已经有值得讲清楚的东西，工具帮你把重复劳动拿走。

Maydayland 也是一样。“国内便宜、海外贵”描述的是我看到的供给机会。“我能帮你找到一件合适的礼物，并如实告诉你什么时候能收到”，才开始进入对方的任务。

因此，用户研究不能总问“你喜欢这种风格吗”“这个功能是不是很有用”。这些问题太容易得到礼貌的赞同。

我更想看最近一次真实经历：你上次为什么改稿？谁让你改？哪一步最怕出错？你上次为什么没有下单？那件礼物后来是否按预期送出去？有哪些原本喜欢的东西，最后并没有留下？

口头赞同告诉我一部分，实际取舍和使用结果告诉我另一部分。两者都不能省略。

七、下一步，不急着加功能，先做两次能推翻自己的尝试

下面是我据此提出的验证方案，不是已经完成的实验，也不代表已有成交或效果数据。

对小秘书，选取少量获准使用的真实材料，保留原始版本、实际要求和最后采用的版本。同一份内容可以尝试不同处理方式，但比较时要记录听众、用途及用户约束。观察的不只是“哪张更好看”，还包括用户敢不敢交付、手工修改了哪些地方、重要信息是否保住、最终是否真的采用。

如果用户选择保守处理，不要马上解释为审美落后。可能是我们的改变破坏了熟悉的结构，也可能是更大幅度的重构确实没有带来足够收益。应该让下一版产品回应这些证据。

对 Maydayland，先围绕一个明确情境做小范围尝试，例如一件为朋友准备的纪念礼物。让实际有这项需求的人看产品、看完整购买与交付说明，记录他理解了什么、担心什么，以及最终是否购买、收到、使用或送出。不能把浏览、点赞和口头喜欢混成“已经验证需求”。

比较不同表达方式时，也要尽量保持商品、价格、运费和交付条件一致。否则，换了一张情境图后订单变化，未必都是图片的作用。小规模尝试主要帮助发现误解和改进方向，不应包装成稳定的市场规律。

图三｜沿用“从触达到行动”的工作地图，并补上交付后的检验。被打动只是一个环节；采用、使用、满意或放弃，才让我们知道理解是否需要修正。实际路径可能反复，并非人人按箭头依次前进。

OUTBIRD 在这里不需要再长出一套庞大的“品味分析平台”。复用现有项目、素材库与反馈记录，把几件事关联起来就足够有用：这次面对什么情境，我做了什么判断，采用了哪个版本，真实发生了什么，以及下一次要改哪条判断。

尤其要保留反例。一个被用户撤回的美化版本、一件收到后被退回的商品，都可能比一百句内部赞美更有价值。

递归迭代不该只是让 AI 反复读自己写过的总结。它应当允许现实进来，纠正我们的解释。

结语：把人放回生活里，产品才有机会被需要

小秘书 PPT 和 Maydayland 的共同点，不是都要讲故事，也不是都要制造某种高级感。

小秘书需要帮助一个人在具体的沟通关系里，把自己的判断表达清楚。Maydayland 需要让一件东西，在具体的经历、关系或使用情境里值得被拥有。

前者不能拿设计师的欣赏，代替用户的交付；后者不能拿经营者看到的价差，代替消费者的购买理由。

我希望最终积累的能力，是从“我觉得这很好”，走到“我知道它为什么对这个人、在这个时刻、以这种方式有用”。

但即使走到这里，也仍然需要让对方来回答：我们有没有理解对。

别急着证明自己的品味更高。先看见，对方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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阅读与配图说明

[1] 《从做 PPT 到卖潮玩：共鸣，以及 OUTBIRD 的真正价值》，2026 年 10 月 14 日。本文延续其中的业务起点与“理解—表达—反馈”框架，三幅示意图复用该文已发布资产，保留原有来源与资产身份。

[2] Pierre Bourdieu, Distinction: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, English translation by Richard Nice, 1984；MIT 托管的导论节选，特别参见节选第 1—2、6 页。本文对产品设计和经营的讨论是由阅读引出的实践推论，不是布迪厄对这两个项目的直接论断。

本文起点是阅读《区分》时关于知识分子立场与客观位置的一段文字。文中的人物情境、消费者动机与产品方向均为分析示例或待验证假设，不应被当成已完成访谈、现成功能、销量证据或普遍消费者规律。